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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十、山盟之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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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十、山盟之詞

鄧氏生前獲封淯陽公主,病逝之事需要有人告知朝廷,以祈謚號。晗君看著竇慎一身麻衣素服,不吃不喝的憔悴狀態,心裏的盤算始終沒有說出口。

其實如今是個絕佳的機會,派遣心腹人回京城,以報喪為名面見太皇太後。阿萱已與長樂衛尉取得聯系,只要能將太皇太後解救出來,奪回大權也是指日可待。長主荒唐,對涼州步步緊逼,遲早會出事。若是太皇太後主事,自當會扭轉局勢,安撫涼州。

無力阻擋天下大勢,更不曾奢望阻擋所有人被亂世的鮮血和人命激化的野心,她能做的只有讓太皇太後恢覆權位,穩定住眼下的局勢,不要再給危如累卵的局勢火上澆油。

本朝舊制中,父母過世當守孝三年,不嫁娶不致仕,恪守節儉,深居簡出。所謂“三年之喪,達乎天子,父母之喪,無貴賤一也。”竇慎身為諸侯,若有天下之念,須得在意悠悠眾口。所以即使只是祖母過世,他也依然會沈寂一段時間。

事到如今,她已經意識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。

她所做的一切,不是僅僅為了朝廷,也是舍不得他。既害怕他反叛失敗,落得祖父一般的下場,又害怕他成功,被迫夫婦分離。患得患失也好,輾轉反側也罷,皆是因為放在了心上。

嫁到涼州,非但沒有安定此地,反而看著事態惡化,就連心都流落於此,何其可悲。然而人總要認清自己的本心,才知將來如何自處,如何生存。

她一直少人庇佑,擔驚受怕,活得謹慎又虛假。可這個人卻以罕見的耐心和周到護佑著她,她總是笑他於無人處過於無賴,想方設法地討她歡心,笨拙又幼稚,哪裏像個野心勃勃的將軍。但她明白,對於家和情的渴望,他比自己更甚。

多想活成最溫暖的樣子,和他相守永年。

這個年過得異常壓抑,東府內到處都是素凈的白,和飄在空中,積在地上的雪混在一起,清冷傷感極了。

“這裏的雪,總是下個沒完沒了。”若水像是自說自話,望著孤坐在窗邊的晗君。自善柔走後,她變得寡言,但也成熟穩重了不少。她知道,長安來的人零零落落,若是連她都不懂事,公主該多苦。

“不知道方夫人此行是否順利?”晗君用手按了按琴弦,看著外面漫天飛揚的雪,皺眉道。

“夫人處事穩妥,身份貴重,去了長安定然無人敢為難她。公主此番建議她去報喪,再合適不過了。”若水走上前,一面為她取走琴,一面道。晗君身上帶著宮中矜持貴重的教養,撫琴時必浣手焚香,體會指尖流轉帶給心靈的寧靜。可若是用手摁著弦,開始說話,那必是不打算再彈了。

“也只盼著阿萱那邊順利一些,我心裏覺得很對不住她,她為了我才會去長安涉險,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安定日子,又要因為我憂慮費心了。”晗君攏了攏身上的衣衫,窗口有些涼,卻實在是她喜歡的位置。

若水為她拿來了玄狐裘,披在了她的背上,安慰道:“萱姑娘智謀出眾,必會有辦法。只可惜張將軍一片情深,卻是落了空。”

晗君知道她說的是阿萱化身為程姬之事。當初她也沒想到,阿萱到長安後被困在了周筠的府上,她更沒想到阿萱會成了周筠的侍妾。當初她對周筠有沒有情意,著實不好說,可對張澍卻是實打實的上心在意。情感上自然希望她嫁給心愛之人,但理智地想,她若是選了周筠,會活得更加安定一些,汝南周氏乃天下大族,長公主再怎麽胡作非為,也沒有人會遷怒到周氏,反而任誰都會極力拉攏。可若是選了張澍,想必會落得和自己一般尷尬的境地。

“阿萱做事情,自然有她的想法,我只盼著她平安。”香爐裏升起裊裊煙氣,繚繞在她眼眸之外,眉宇之間,帶著說不出的愁緒。

正在說話時,竇慎的聲音卻傳了進來,像是生了氣:“一介蠢笨粗陋的匹夫,也該動心思在我頭上。”晗君和若水對望了一眼,轉頭時已見他寒著一張臉走了進來。因在喪期,他穿著一身素衣,悲傷讓他面容消瘦憔悴,一雙英氣好看的眸子裏布滿了疲憊的血絲。知他事務冗繁,心中苦悶,晗君心疼不已。

“怎麽發這麽大的脾氣,”晗君起身過去,親自接了他的外袍,交給了侍婢,溫聲道,“若是諸事過多,大可先放一放,何必動怒傷身。”

竇慎拉住了她的手,面色稍霽,努力讓自己壓下怒火,眉眼裏全是溫柔和疼惜:“你的手怎麽這麽涼,吩咐廚下每日給你端來牛乳,你可按時飲了麽?”

“怪腥的,喝不慣。”晗君執拗時,帶著孩子氣。

竇慎便笑:“聽話,你身體羸弱,須得好好養一養。聽聞羌人和匈奴人多愛飲牛乳,強身健體最是有好處。你若是能堅持喝,咱們的嫡子指日可待,也省得有些人起了歪心思。”

以往他從不在自己面前提及子嗣之事,大約怕她心裏難過,可今日卻驟然說起,聽這話的意思,估計是和方才生氣的事有關。

“究竟是何事惹你生氣?”晗君使了個眼色,命若水帶著眾人退下,然後問道。

竇慎順手將她攬在了懷中,嗡著聲音,一副餘怒未消的樣子:“豫州牧董驍以我多年無所出的理由,要嫁妹於我做妾,著實可惡。”

想嫁女兒姊妹的又何止一個董驍,之前的益州牧和左日逐王又不是沒有動過這樣的心思。一個權勢滔天又膝下空虛的人,怎麽不算一位人人覬覦的好郎婿呢。道理雖然簡單,可若是連豫州牧都起了這樣的心思,大鄭的江山當真危如累卵。

竇慎觀察著晗君的臉色,見她臉上帶著分明的失落和恍惚。心裏卻是莫名的愉悅,太過端莊持重難免生疏,還是這般表現才能證明在意之情。

於是哼了一聲,罵道:“他董氏不過是商賈出身的外戚,有什麽臉面來和我涼州結親。也不看看我的妻室何其尊貴美貌,我的眼裏哪裏會容得他人。不就是子嗣麽,我此生無有異生之子,他姓之婦,只與阿羅誕育嫡子嫡女,白首攜行。”

這便像是明晃晃的誓言了。她不大信誓言,可還是禁不住為他的真誠所打動,擡眼看向他亮如星辰的眸子,心中翻騰著覆雜的情愫。

“我若誕不下孩兒……”她的聲音變得很低,嘆息道。

“從族中抱養一個有何不可,依舊可續竇氏香火。阿羅,何必有那些俗人之見,如今這世道,不肖子孫何其多,能盡心培養出承挑家業的人才是重點。單看那淮陰鐘氏,兄弟鬩墻,惹下滅門之禍,難道是因為子孫人數少嗎?阿羅,我所在意的,一直都不多,你能懂嗎?”

“那臨冰心中在意之事中,我究竟排在天下社稷之前,還是之後?”說這句話時,她的眼眸並沒有避讓,灼灼如螢火,躍動著期待、不安、試探和懷疑等諸多情緒。讓他一時啞口無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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